这之后的事情我只有零星的印象,也都是光怪陆离,半梦半醒的错乱记忆。美凉一定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她把之后漫长而艰苦卓绝的救援过程全部记录下来。她的理智和周到让我详细了解了在我半清醒的状态下是如何一步步脱离死亡的。每次读到这些文字,我心里都是百味杂陈,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这里是风子户外论坛上她的文章链接。请允许我根据她的记录缩改写如下。
整个救援过程是一项艰苦的浩大工程。
早上11:08分他们确定我滑坠了。风子、美凉和丹增先通知所有其他的队员下撤到C1,然后他们沿着我滑坠的方向一路下切。高山救援要是有未经培训的新手参加可能反而会坏事,更何况今日刚刚登顶,所有的人都耗尽体力,实在不能再出意外了。当他们走到底部冰河的边缘时,看到远处冰河上有一个黑点很像坐着的人。他们一起大叫我的名字,听见回应!真是欣喜若狂。那是13:08,风子三人找到我,并确定我还活着、还清醒着。


从冰河边缘到我所在的地方有大约三、四百米,但不能贸然穿越,因为广阔的冰河上,散布着很多明裂隙及暗裂隙。于是三人结绳前进。约半小时后到达我的身边。我的冰爪、靴子、眼镜、雪镜、帽子、甚至安全带都在下滑中崩飞了,腰部露在外面,脸上和腰部都是血肉模糊。不过检查后发现我的脊椎没有骨折,颈部也没问题,脚有局部擦伤,头和脸严重擦伤,腰扭伤,疼痛不能随便移动,右手严重撞击,疼痛不能移动,左手腕最严重,应该是封闭性骨折。我意识清楚,但严重缺水,加上大面积擦伤脱皮,要预防脱水。大体而言,我福大命大,摔下约500~600米那么深,除了左手腕骨折,及腰部稍微扭伤较为严重外,其它都是浅层的擦伤。他们估计我无法行走,于是决定设法把我拖出冰河,再设法抬出碎石坡,用吉普车送往格尔木医院。
风子和美凉将他们的羽绒衣、保暖衣、保暖帽等将我包起来,随后美凉细心处理我的伤处。他们准备把我拖出去,但没有装备。三人想尽办法,把我们一共四个大背包连结在一起,好不容易做成了冰河行进时拖拉雪橇的系统来拖我。把我抬上这简易的雪橇之后,他们用背包腰带、衣服袖子来把我勉强固定在背包上。在绑拖拉系统的同时,风子用手机联系青登协,请求支援;又用对讲机和晓慧联系,确定所有的队员撤离C1下到大本营,然后直接坐车下到西大滩。后来除了晓慧和爱国外,所有队员都直接撤到西大滩。
三人整整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处理好一切,完成拖拉系统。风子和丹增在前面拖雪橇慢慢滑动,美凉在前方开路。她一直弯着腰,用长冰斧边走边刺探雪地是否有裂隙,时间长了腰部十分酸痛。雪很厚,风子和丹增的脚在雪中又拔起又陷入,每一步都很费力且沉重,体力消耗很大。每次雪橇一启动,他们俩就一股脑往前走,勉强撑十几米,腿酸到抬不起来才停。气喘吁吁,休息一会,再继续。刚开始走还算顺利,三人对拉出我充满信心。然而,那不过是刚开始的甜头而已。越走雪越深,拖拉越来越困难,能一口气行走的距离越来越短。雪实在是太深了,好几次一停下来,竟是怎么也拉不动了,风子和丹增整个人都快往前趴都快到雪地上也不行。于是三人不时地停下来休息喝水,不过水大多都被我给喝了。




然而更槽的是,陆续出现裂隙。虽然大多是与行进方向垂直的横裂隙,但三人还是好几次不小心掉到裂隙中,身体卡在冰川上,一支脚悬空踩不到底,让人心惊肉跳。到了后来我们陷入了密密麻麻的裂隙区,不管美凉往前、往右、往左刺探,冰斧都是整支陷进去,整满到处都是宽裂隙,拉着重担很难跨过去。该往哪里走?一时间美凉三人感到绝望无助。

再难也得走,他们决心坚持住,就算是一吋一吋的移动,也要把我拉出去。于是决定硬过。美凉先用冰斧把裂隙上的雪敲掉,标示出裂隙的宽度,风子和丹增一股作气同时用力跨过裂隙,奋力往前冲。太阳炙烈,气候非常干燥,他们都口干舌燥,严重脱水。风子和丹增体力严重消耗,反胃想吐。他们三人早上三点就起床冲顶,整天只喝了饮料包,吃了几块糖,已经走了12个小时了。状况很糟糕,现在只是靠着意志力在坚持着。冰川上的积雪慢慢融化,雪更松了,很多地方一脚踩下去直陷到大腿。他们轮流摔倒,互相扶持,再赶紧爬起来。然而每次只能前进10步左右,三人都快虚脱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仍然不见青登协的人。从格尔木到大本营大概三个小时,从联系到现在已经过了4个小时,却迟迟不见登协人员。仅靠三人的力量无法将我拖出冰川,眼下支援的希望又如此渺茫,无助绝望的心理油然。

17:00,终于等到青登协的支援电话,说他们到了。然而对方一直搞不清我们的位置,直到20:30左右经过三番两次的联络,终于看到有人出现在冰川末端。然而说好了四个人,只来了一个,而且没有带登山及冰川行进需要的装备,简直把救援当作儿戏。不仅如此,来人一副官僚作派,非但没有伸手帮忙,反而先对我们是否有申请与带队能力质疑和训示一番。苦等了五个小时,盼到的竟是这般“支援”。风子和美凉压下怒气,叫他们四个人到冰川末端的碎石坡准备抬人出去。他们把把放装备的背包给来人背下去以减轻一些重量,谁知道这人一下去,竟然等到天黑(21:30左右),还没看见任何人上来帮忙──头灯、炊具全在背包里。所以整个救援事件严格说来,请求青登协协助却演变为延误救援。这个机构收取登山队一大笔费用,出了事却反而帮了倒忙,对山难事故的协助毫无作为。难怪一直以来青登协名声不佳,果然就是个靠山赚钱的官僚机构。
冰川上又只剩下孤立无援的三人,只能继续奋战。大家都没力气了,于是只能一起拉。为了避开可能的裂隙,他们往左切略上山坡,但上坡也让整个拖拉更艰苦。此时爱国呼叫说担架已经送到大本营,马上会往上送。冰川末端就在眼前两百米左右,然而这最后短短的距离最为遥不可及。三人在虚弱中互相打气。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然后再继续。途中我一直喊口渴,但背包让来人拿走,没法融水。他们只能不断的哄骗我“再支持一下,马上到了……再一小时就到了……再一下子人就上来了”。期间我大约一直感觉坐在某辆车上,风子他们似乎像以前一样让我参加一个活动,我稀里糊涂地说了许多胡话。这多半是脱水加上伤口感染使体温升高所致吧。晚上九点左右,我们终于快要出冰川了,天也要黑了。最后路段没有雪都是融化的冰,还有些小水流。虽没有裂隙挡路,然崎岖不平的冰面,也让我们走走停停,而且背包也被浸湿了。随着太阳下山,气温立刻降低,加上背包溽湿,我不断发抖,在朦胧中喊着“好冷,好冷”。

21:30,三人再也拉不动了,终于等到爱国和他找到的一位民工抬担架上来。然而一直在C1和大本营之间奔波找人帮忙的爱国已经累到无力可以帮忙,风子三人也几乎脱力,他们抬不走我。青登协的人仍不见来,后来竟得知有两人已经下去西大滩了。没办法,只得爱国下去找民工来帮忙。此时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天上点点星光照不亮路线。再下去是碎石坡,没有头灯,什么也看不清,没法往前走。我躺在碎石坡上,寒风阵阵吹来,温度急速下降,全身抖个不停。风子三人的羽绒服和保暖衣都盖在我身上,他们只穿了薄外套,也冷得发抖。
23:00,爱国从大本营搭车出去找人,丹增摸黑下去,准备到大本营帮爱国和民工带路上来。青登协的来人准备从大本营上来,美凉嘱咐他带保暖衣。风越来越大,美凉身体抖个不停,身心俱疲,几乎就要失温。后来,风子也冷地受不了,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取暖。
凌晨1:00,来人终于上来了,带了两个睡袋,风子和美凉赶紧把一个盖在我身上,另一个他们包在一起。过了半小时身体仍是冷的,可见当时体温降到多低。
凌晨2:10,六名民工、丹增和他的叔叔,终于到了。八个人抬起我立刻往下走,只有三个头灯,勉强照着路径。风子和美凉已经虚弱到了极限,他们走在最后,跌跌愰愰的勉强地跟着民工下山。黑夜中碎石坡看不清,很难走,不时踩到大石头跌倒。终于看到山下的车灯了,此时天空飘起了细雪。

凌晨3:50,我终于被救出来,抬到了车旁。车子是登协的吉普车,没办法放担架。我被抬上后座半躺着,风子坐在后面扶着我。美凉和丹增一同挤在前座。爱国带着民工走下去大本营,他的嘴也变了色,疲惫已极。雪越下越大,车灯前雪花纷飞。路很巅跛,原来山坡上没有路,是四轮传动的越野车硬开上来的。黑夜和茫茫雪花,师傅很怕找不到路,之前上来就迷路,要我们帮忙看路。
凌晨4:10,车终于下到大本营。所有人挤上两辆车,直奔格尔木。7月15日早上8:00抵格尔木医院。
整个救援过程历经了15个小时。加上今早冲顶的时间,风子他们三个人整整历经了25个小时的不眠不休,没喝没吃,寒冷受冻。这将会是他们最惨痛最难忘的经历。